【特傳冰漾】天空塚 -31-

第三十一話 第四個惡鬼王與很久很久以前 -上



  一想到獄界都是什麼樣的種族的家鄉,我一直以為獄界應該就像漫畫裡的地獄或魔界一樣到處是黑色的石頭山巒與紅色火焰背景,一堆奇形怪狀的扭曲生物爬來走去,不管怎麼看就都是黑呼呼的一片。

  但事實上,獄界看上去似乎跟原世界及守世界沒什麼差別,明亮的藍色天空與亮眼太陽,綠色樹木與大片草地上黑色柏油路綿延而過,水泥的灰色大樓與傳統木造樓房比鄰。

  除了這種城市與自然交錯的詭異景像,放眼看去,並沒有如我想像中那樣有什麼奇怪的配色。

  但待了一段時間後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所有的一切都很……平靜。

  沒有風,所有的景物都靜止不動,彷彿我正站在一個超大型樂高世界裡一樣。更糟糕的是這裡似乎連空氣也停滯不前,我不一會兒就開始覺得呼吸困難,每一次呼吸充滿肺部的似乎都不是空氣,而是濃稠混濁的泥漿,讓我有種在空地溺水的錯覺,更糟糕的是即使黑氣對同為黑暗種族的妖師來說並不是會要我命的存在,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那些黑暗氣息隨著空氣鑽進我血管中、彷彿有許多小蟲由裡到外緩慢啃食我的感覺,讓我感到些微的刺痛與噁心。

  「這裡。」

  萊斯利亞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棟大樓的自動門前,看上去明顯在等我。

  怎知我才往前踏了一步就差點倒栽蔥,說真的,這個地方奇怪的就算等等萊斯利亞告訴我獄界的重力跟地球不一樣我也信了。

  萊斯利亞並沒有催促我,就只是任我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像個醉鬼一樣穿過馬路來到大樓前。幸好在走到他面前時我已經習慣了整個人頭重腳輕的詭異感覺,比較麻煩的是我的呼吸越來越難受了,每一次呼吸進入體內的氧氣量似乎越來越少,導致我明明才走了一段不短的距離卻喘得宛如跑完馬拉松一樣難受。

  走過那敞開的自動門就好像穿過一層薄膜,首先撲面而來的是冰涼的冷氣,只需要短短的一次呼吸我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只是有沒有開空調的差別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獄界的電費會有多貴啊!不過仔細想想就連光影村電費也一直漲,獄界的電費問題大概也不算什麼吧。

  不對,這裡會有電費問題嗎?

  「這裡從千年前的那一天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一聲稚嫩的男孩嗓音從前方傳來,抬起頭,只見前方的招待貴台上坐著一金髮黑眼的男孩,他穿著襯衫與夜藍色皮馬甲,配上一條黑色短褲,腳上踩著一雙釘滿鉚釘的龐克靴子,重點是他那頭燦金的頭上還頂著一個黑得發亮的人骨王冠。

  「初次見面,小妖師。」男孩勾起嘴角說道,咧開的雙脣之間露出了白閃閃的牙齒:「我是殊那律恩。」

  男孩咯咯笑著,在接待櫃檯上站了起來,雙手向兩邊張開彷彿要擁抱我一樣。

  「歡迎來到獄界。」

  進入火星世界後,我自認自己接受文化衝擊的能力已經封頂了,但當那個在傳聞中是個十惡不赦能力龐大的黑暗鬼族王中之王看上去只不過是個穿著非常龐克的十歲小男孩時,我覺得說不出一句話是可以被原諒的好嗎。

  我是說,看看前三個登場過的鬼王!耶呂就是個百眼巨人、比申則是一身紅色狩獵裝扮,而景羅天在我印象裡……就是隻蟲!總之,沒有一個鬼王看上去會這麼……正常,而且還住在一棟辦公大樓裡。

  大概是看我震驚的表情非常有娛樂性,殊那律恩對於我對他的招呼完全沒有回應這回事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笑著從櫃檯上一躍而下,來到我面前對我伸出手。

  瞪著那隻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時間沒有人說話,但火之貴族與惡鬼王都直勾勾地盯著我的雙眼還是看得我壓力很大啊,只能乾巴巴地傻笑了幾聲伸出手握住那柔軟的小小手掌。

  一個想要毀滅世界的惡鬼王這麼可愛根本不科學!

  就在這時候我才猛地想起我會在這裡的理由,但轉過頭看了半天也沒看到安地爾走過那到自動門的身影。

  「安地爾呢?」我明明記得他是跟我們一起來到獄界的啊!

  「他被我丟回耶呂的領地了。」萊斯利亞終於開口了,但也只是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多跟我解釋一點又不會死!

  「我們四大惡鬼王有各自的領地,基本上沒有主人的允許是不能隨意進入的。」殊那律恩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進電梯,並按了面板上唯一一個標示為頂樓套房的按鈕,電梯的震動微微傳來,卻又異常安靜,「我可從來就不喜歡耶呂的小蟲在我領地裡飛來飛去。」

  誰能想得到呢,那個安地爾在獄界竟然就這樣被當成蒼蠅的存在啊!

  電梯門叮的一聲滑了開來,只見電梯正面直對的就是一張光可鑑人的辦公桌,殊那律恩蹦蹦跳跳地拉著我往前走去,一邊彈了彈手指,四周的窗簾立刻唰的一聲自動拉開,露出了外面的高樓景色。

  「給你點獄界小常識,褚冥漾。」殊那律恩牽著我的手來到窗戶邊,指著外面的景色,「獄界不是只是個單純的空間而已,與你熟悉的守、原世界不同,獄界完全屬於黑暗,這讓獄界的組成比其他光明世界或混屬性世界更依賴純粹的力量。簡單來說,力量大就可以當老大,你想要怎麼樣的領地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說,獄界不是整個都長這樣?」大樓外的景色幾乎與原世界差不多,除去那些看上去像是森林一部份的綠意穿插其中。依照殊那律恩的說法,這讓我感到驚訝不已的景色只不過是獄界的一小部分,讓我不禁好奇其他地方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當然,惡魔族他們的領地就都長得很像萬聖節派對會場,而如果我沒記錯,耶呂的領地看上去就是一堆石頭山,光禿禿的鳥不生蛋。不過耶呂本來就沒什麼興趣去做建造,他被封印起來的那段時間裡領地因為力量衰退的關係而更加頹敗,那些部下竟然也都不在意。」殊那律恩諷刺地勾起嘴角,稚嫩的嗓音冰冷無比,「真是恥辱。」

  「我以為鬼族不在意那些?生活品質什麼的……」之前碰上的鬼族看上去腦袋全都壞掉啦!我以為他們在獄界就是蹲路邊啃石頭哪還會有什麼遮風擋雨的家更何況是高樓大廈啊!

  殊那律恩沒有說話,他只是凝視著窗外,好像外面那樂高一樣紋風不動的高樓風景有什麼好看的一樣。但他的表情看上去卻非常憂愁,那模樣讓我差點都忘了他是一個惡鬼王,是那個把我暴力綁架到獄界的元凶之一。

  「你們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低喃著不知問了第幾次的問題,我對於一直得不到解答感到了無比疲累,「你們需要我,甚至不惜傷害我也要把我帶回來,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排名第二的惡鬼王依然沒有開口,那對金色瀏海下的純粹黑眸直直地看進我眼底,好像緊緊捏住了我的靈魂,讓我禁不住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你要做的就是選擇,褚冥漾。」

  用著與他小孩身形完全不成比例的力道用力扯住我的手,讓我痛得叫了聲並且順勢彎下腰以免手臂被扯斷,殊那律恩看著我的眼睛,我這時才發現他的瞳孔並不是純粹的黑色,還有一絲絲混濁的銀灰色夾雜其中。

  柔軟的小手緩緩伸出,握住了我耳朵上掛著的耳墜。

  一絲絲黑氣從白嫩的指縫間竄出,我立刻便感覺到了劇烈的刺痛,還有那原本失去熱度的耳墜竟然又開始發燙,岩漿般的熱流緩緩滑過耳朵與頸背,夾雜著一下下的疼痛席捲而來,幾乎將我淹沒。

  『為了拯救世界而背叛全世界,你願意嗎?』

  模糊的意識裡,我又聽見了那很久很久沒有聽見的嗓音

  『我──』

  凡斯的回答被截斷在黑暗中,但我想我早就已經知道他的答案了。

  我的精神世界看上去跟第一次看的時後差不多,到處都是閃亮亮的碎片,但卻沒有之前那麼閃,那些閃爍的記憶碎片看上去就像快要沒電正在苟延殘喘的手電筒一樣。

  搖一搖會不會好一點啊?

  『你看上去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凡斯的後人。』

  要是我正在喝水的話現在肯定一口水全噴了出來。

  急急轉過頭,果不其然看見夢見就站在我身後,滿臉嫌棄地看著我。

  「你還活著!」

  『吾並非生命體,不會生也不會死。』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老實說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表達,總之、你還活著!」

  夢見這下是完完全全看笨蛋的眼神了,但我一點也不在意,看到他沒被殺死還是消滅啥的頓時讓我感到鬆了口氣。

  至少還沒有人因為我死去。

  如果那個傳送陣是安地爾搞的鬼,很明顯之後我跟夢見碰上的事也是因為安地爾的關係。

  「你如果沒死的話,之前是去哪了?安地爾對你做了什麼?」

  殊那律恩又做了什麼,連學長他們都查不出所以然但他只是輕輕握住耳墜就又好了?

  「黑暗力量滲透了進來,汙染了吾之力。」夢見面無表情地說道,「為了切斷他的汙染,我必須將自身與你的連結戰時切除並自我封印,但還是不夠快,他已經將我一部份的力量盜走了。」

  「啥?安地爾能做到這種事嗎?」夢見感覺就跟鎮魂碎片一樣是啥上古寶物啊!這種東西的力量有那麼容易被偷走嗎?太扯了吧!

  「此人比較特殊,他是……」夢見突然收了聲,他的雙眼眨了下,卻一直沒有接下去。

  「夢見?」他是什麼?告訴我啊我超級在意啊!傘董事說他不是鬼族、殊那律恩還把他說得跟蒼蠅一樣煩,所以他到底是什麼啊!

  拖著一頭長髮,夢見走到我身前抓起我的手,「我覺得你自己看比較好。」

  自己看?

  「抓緊我。」

  夢見舉起他空著的左手在空中揮了揮,一片巨大的記憶碎片突然從空中浮現出來。我看得出來那不是我的記憶碎片,因為它看上非常非常黯淡,碎片上也到處都是龜裂,看上去十分陳舊。

  「這是你的記憶?我以為你失憶了!」

  夢見看了我一眼,看上去像是非常懶得跟我解釋想要一腳踹飛我一樣,但他最後還是忍了下來,輕嘆了口氣,「當那個名為安地爾的男人的力量滲透進來時,吾便記起了大部份。」

  「等等,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安地爾跟你、跟原來那個完整的『你』有關係,所以他刺激到了你的記憶?」

  夢見沒有回答,他只是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伸手碰上了碎片表面。

  下一秒就像是我腳下的立足之地突然消失了一樣,我整個人就這樣狼狽地摔了進去。

  向下墜落。

    ※

  凡斯第一次撿到那個人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沉在水裡。

  在水底下他依然毫無阻礙地呼吸著,吐出一連串氣泡,他透過搖晃的水面仰望著黑色夜空,因為氣泡切割了視線,看上去就彷彿天空裂了開來。

  突然間,一抹比夜空的黑還要純粹的墨色闖進了視線。

  透過水波晃蕩扭曲著的蒼白臉龐看上去不知為何無比嚴肅卻又驚恐萬分,緊緊皺起的眉與臉上的髒污血跡透露出來者正在承受痛苦。

  人類。

  他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種族,腦海中自然浮現出許多關於人類的資訊,大腦自主地對眼前的人類做了更進一步的分析,他根本無法控制。

  人類。妖師。黑暗種族。

  ──已滅族。

  :: 刪除,不成立。 ::

  人類。妖師。黑暗種族。稀有族群。

  ──維持光明與黑暗平衡的使命。

  :: 修正。 ::

  人類。妖師。黑暗種族。稀有族群。遺忘使命。

  :: 追加。 ::

  人類。妖師。黑暗種族。稀有族群。遺忘使命。遭迫害。

  :: 警告,喪失原始存在意義。 ::

  他緊緊閉上眼,試圖將腦海中浮現的資訊清除,但那些資訊卻早已深植腦海之中,與其他早被他廢棄的種族資料堆疊在一起。

  然後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一隻手強硬地扯住他的領子將他拽離水下。

  當他衝出水面的時候就感覺一頭撞破厚重冰面,夾帶著濃重煙硝臭味的空氣湧入鼻腔。事實上身為創造出這世界的種族之一,他不需要呼吸氧氣就能生存,現在空氣裡的味道只讓他覺得噁心反胃,而那個忘了自己使命的可憐妖師顯然是誤以為他是因為溺水而嘔吐。

  喔,他可憐、可憎、可愛、可悲、最不可或缺的妖師。

  這世界是從哪個時候開始出了錯?

  從什麼時候開始靈魂不滅的精靈手上也沾滿了血腥?

  從什麼時候開始被時間扭曲之物不再受管?

  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夠輪迴重生的人類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了重複錯誤?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深愛這個世界了?

  妖師的名字叫做凡斯,而他沒有名字。

  知曉他名字的人很久以前就都不在了,他的族人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陸續離去。

  他們的種族非常古老,沒有任何現代語言能夠念出那個名字,只有意義流傳了下來,稱作「卍華」。他們是所有世界與生命的開始,屬於神族的一支。卍華創造了許多其他種族與世界元素,賦予種族各自的使命,維持世界運轉。

  現在,他們的時代結束了。

  而他,是他們種族的最後一人。

  「所以,你要死了?」

  幽暗的森林中,除了風聲以及柴火迸裂的聲音外竟然什麼也聽不見,蟲鳴鳥叫彷彿全被黑暗吸收,寂靜有如濃霧般迷漫在樹林間的每個角落。看著眼前被自己強硬拽出水面後就莫名其妙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同伴,凡斯在聽完對方的話之後忍不住蹙起眉問道。

  「不是我『要』死了。」少年模樣的卍華嘲笑地哼了聲,那眼神就像在看腳下的渺小螞蟻那般充滿譏諷與憐憫,「是我『想』死了。」

  他活得夠久了,這世界已經完全偏離卍華原本的計劃發展,這世界已經不再需要他們。

  「我們的時代結束了。」輕呼了口氣,少年看著隨著他的吐息竄出的金色光芒,眨了眨眼,「這世界是你們的,你們要自己嘗試去維持世界運轉。」

  「這世界正在打仗,如果你有看見。」凡斯哼了聲,用樹枝撥弄著火堆,驅趕樹林中的寒氣,「你們創造的世界就快被粉身碎骨了。」

  「『妖師』,真是典型。」少年輕笑了幾聲,指尖輕撥著依舊盤旋在空氣中繚繞不去的閃爍燦金,「我有時候都懷疑是不是不小心給了你們太多『鬱悶』,但那時候我們正在內戰,實在不能要求太多,是吧?」

  那是場曠日廢時的戰爭。

  當這世界剛上軌道的懵懂之初,卍華的內戰就已開始。那場戰爭實在太久了,久到每個人到了最後都已經漸漸遺忘戰爭的初衷究竟是什麼。

  但少年還記得,一清二楚。

  因為是他結束了戰爭,他創造出了妖師,唯一能強制平衡光明與黑暗的種族。

  卍華一開始只是為這世界創造元素,像是一個小小實驗。吹過各個角落的微風、奔騰四處帶著生命的流水、燃燒黑暗生起光明的篝火、孕育萬物公平地擁抱每個物種的大地。

  之後他們創造出了靜止的小生命,樹木、草原、花朵,再之後則是昆蟲、動物。

  精靈是最先被創造出來的智能種族。

  在被創造出來後便立即被獻給了主神,精靈的本質與卍華最為相近,一開始只是單純幫助他們管理這充斥著各種小生命的世界的助手。精靈與卍華一樣長壽,當他們死亡時他們的靈魂會回歸主神。

  而卍華,當他們選擇死亡時,他們就只是沉睡,成為這世界的一部分,什麼也不留下,因為他們就是「全部」。

  之後越來越多種族出現,奇歐妖精就被創造出來了,他們必須協助精靈王維持秩序法則。之後,這一類的種族便被接二連三地創造出來,存在於世界上。

  但當光明越來越龐大,他們卻忽略了黑暗的成長。

  存在於其他世界裡的惡魔、妖靈等黑暗之族開始進犯這充滿光明的世界,種族們勇敢地抵抗外來者,但黑暗的碎片留了下來,死亡與鮮血遍布時他們誰也沒有辦法驅趕那些扎人的碎片。漸漸地,這世界的生命開始因為接觸到黑暗而扭曲。

  鬼族因此被意外地創造了出來,他們的扭曲與黑暗制衡了光明的壯盛,讓世界的力量流動維持了平衡。但有的卍華卻不這麼認為,他們就像自己辛苦創造出來的沙堡被破壞一樣無理取鬧,他們想要創造出充滿光明與希望的夢幻之地,卻從沒想過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世界萬物總是一體兩面,有光明就會有黑暗,光明越強大黑暗就越猖狂。

  一部分的卍華希望一切重來,計劃讓黑暗將一切吞噬為零;另一部份的卍華則不顧勸阻,強硬地創造出更多更多的光明種族期望能驅逐黑暗。世界的平衡開始傾斜,互相撕扯,終於有一天,卍華的戰爭開始了。兩方人馬都說為了這世界好,卻沒有人再去關注與矯正這世界的發展,直到最後甚至忘了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

  他厭倦戰爭。

  家人與好友都死於戰爭,他看著原本美好的族人因為永無止盡的戰爭與死亡而變得偏執扭曲,萬事本身的光明與黑暗也失了衡。

  因此,他最終還是創造出了妖師。

  那是一個很聰明的設計,妖師隸屬人類,他們生活於光明中,但擁有的力量卻偏屬黑暗種族。

  光明的外殼,黑暗的內核。

  這互不兼容的屬性本應該是不可能成功的創造,但人類種族擁有的高度可塑性以及包容性卻讓這一切成真了。

  妖師強制平衡了黑暗與光明之力,但這強大的力量卻不只毀滅了卍華,也幾乎毀了世界,為了種族與力量延續,不得以之下他將世界分裂了,利用類似創造妖師的共同原理。

  擁有多樣種族與力量傳承的守世界,以及幾乎所剩無幾僅剩空殼一般的原世界。

  原本的世界一分為二,相同的本質依舊讓兩個世界仍保有流通通道。空殼般的原世界會吸引守世界的力量湧入,卻又因為過於空洞而導致力量開始枯竭,枯竭的力量又會被擁有龐大力量的守世界吸引而返回。

  那些力量會被維持在守世界內,守世界的力量近乎飽和,種族開始互相爭逐,戰爭與死亡持續不斷,他們開始遺忘自己種族原本被賦予的使命。而原世界則徹底抹滅了這些遠古記憶,忘了他們原來也與那些神奇的種族生活在同一世界,忘了他們也擁有過這些美妙特殊的力量能力。

  世界付出了代價,但也各自發展出了屬於他們的歷史。

  妖師的人類特質也出現了難以預料的發展,他們變得更像人類而非黑暗種族,少年將他們悄悄放進世界之中,在種族間與陰影裡監試著黑暗與光明。

  「啊,妖師。」輕嘆了聲,繚繞在指尖的光芒似乎更亮了,少年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我可憐、悲哀、又美麗的妖師。」

  凡斯看著少年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因為我們終於明白了。

  妖師是這世界的重置鍵,我們能夠在一瞬間消抹與矯正這整個世界,監視並導正光明與黑暗,這是我們的使命。

  但我們自己都忘了,這世界也忘了,只有憎恨與懼怕留了下來,扭曲了一切。

  最後的最後,妖師終於還是為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被同樣不知道理由的全世界拋棄。

    ※

  那時候,凡斯的族人已經都死了。

  他詛咒了冰牙精靈三王子,抱著滿身疼痛與憎恨活了下來,戰爭爆發的時候凡斯已經離他失去一切的地方幾千萬里遠。

  他翻山越嶺尋找著解除亞那詛咒的方法,然後,妖師的首領撿到了他們的創造者。

  我與夢見飄浮在半空中,從上往下看著每一件事。

  那個卍華的少年沒有名字,凡斯就只叫他夜流。

  「我大半夜把你從暴漲的河水裡撈起來,我要叫你什麼就是什麼。」凡斯俐落地穿梭在枯樹之間,一邊留意地上的藥草一邊回答卍華的詢問。

  「我可沒有抱怨,小妖師,我想這糟糕的命名技巧或許是從我這裡學去的吧。」卍華聳聳肩,用著戲謔的眼神望著前方的妖師首領。凡斯走在樹林裡的腳步算是平穩,但夜流踏在那些盤根錯節上卻彷彿如履平地般輕鬆,「只是你知道,我可從沒想過我有一天會被自己創造出來的作品命名。附帶一提,你找的那些藥草對解除詛咒一點效果也沒有。」

  凡斯緩慢地轉過身瞪向後方的少年,表情看上去就像想把滿手還沾著泥土的草根往對方臉上砸,而夜流倒是完全不在乎那幾乎要把他戳得到處都是洞的銳利眼神,僅僅是平靜地回望回去。

  「你在期望一個奇蹟,一個不可能發生的奇蹟,小妖師。」夜流輕聲說道,他的眼神從戲謔逐漸轉為平靜,甚至是一絲絲憐憫卻又夾雜著無法令人明白的厭惡,「這場戰爭註定就是個雙輸的局面,鬼族不可能成功侵占這個世界,但他們也不可能完全消失。到頭來,也只是死一堆人,讓世界進行重新整合罷了。」

  「什麼意思?世界整合?」瞇起眼,凡斯抓住了那段談話裡的幾個重點,尖銳地質問。

  看著凡斯與夜流相處了一個禮拜,我多少已經抓住了這個卍華的個性,更不用那個比我聰明好幾倍的凡斯。

  夜流身為創造世界的一份子,看上去已經對於這個他親手製作出來的作品感到完全厭倦,就像堆沙堡玩膩了的孩子,唯一的差別僅在於他沒有將他高高堆起的沙堡隨手摧毀。

  但他依然厭倦了、放棄了,他將世界丟下,留給他們創造出的那些種族,任由他們遺忘自己本身的使命。

  這並不是錯,就像要讓孩子學會自己成長,讓他們自己面對世界,家長總是要放手一樣。但對於擁有眾多種族能力的我們來說,這就像給一群五歲小孩握著拔掉插栓的手榴彈後全部丟進一個房間,看誰最先鬆開手。

  使命被遺忘、被扭曲,種族存在的意義都不重要了,這世界在失去創造者/監護人後變得一片混沌,光明與黑暗糾纏不清,到處都在戰爭,血腥與死亡充斥在每個角落與陰影中。

  一切就宛如世界末日前夕。

  「你在打什麼主意?」瞇起眼,凡斯的臉部線條緊繃銳利,看上去明顯正處於盛怒之中,「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沒有做什麼,這只是管理系統的一部分。」夜流平靜地看著凡斯,就像在看一個孩子又像在看一隻寵物,「創造,管理,維持,修正。你知道還有一項不可或缺的步驟是什麼嗎,妖師?」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知道。」冷哼了聲,凡斯嘲諷地說道,並且拿出一張破舊的地圖觀察著上面的地形與方位,不再理會對方。

  對於凡斯的反應,夜流一點也不介意,他只是無聲地微笑著,帶著一絲絲寂寞與痛苦望著妖師繼續向前的孤單背影。

  夜流跟著凡斯走遍整個守世界大陸。

  幾個月裡他們翻過了妖靈盤踞的高山,穿過風雪精靈棄守而荒廢的冰原,被鬼族追趕,被每個遇見的種族追殺。

  不只是那些稀有藥草,凡斯尋找著某個他不願意說的東西,在陰影與災禍中毫不放棄地搜尋。

  我覺得夜流一定知道,只是他什麼都不說,他跟著凡斯,看著他後悔、痛苦、掙扎。我其實不太知道我們在夜流眼裡到底是什麼,是他玩膩了的紙娃娃、或是他不想再飼養的寵物?

  他嘲笑凡斯試圖挽回詛咒的作為,嘲諷整個世界,但作為一個說自己想死了的人來說,這一切好像都不是多大的問題。

  夢見是他的一部分,從他們善於抓住任何機會諷刺這一點來看他們還真是挺像的。

  「你想死的話你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死?」

  又是一個夜晚,凡斯啃著一顆乾癟的水果,並且試圖不要把火堆邊那小得可憐的河魚烤焦,毫不客氣地對著不用吃東西也可以活下去的夜流說道,就只差直接對他說我給你兩百塊拜託你死一死可好。

  夜流坐在火堆的另一邊,看起來像個幽靈一樣安靜,撇開那些損人不帶髒字的一大串諷刺,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夜流也的確就像個幽靈一樣安靜,跟在凡斯後面像是個背後靈。

  如果是我大概早就拔出米納斯一槍崩了他,雖然凡斯總是一臉想要勒死他的表情但現在才爆發著實了不起。或許是因為與亞那相處過後,忍耐值都會被練到封頂的緣故?雖然有點對不起學長,但他跟他老爸除了那張臉還真看不出有哪裡像啊。

  「我會去死的,謝謝關心。」夜流聳聳肩,瞇起眼用著打趣的目光看著明顯對自己不耐煩的造物,「但現在還有一點事要做。」

  「嗯哼。」凡斯冷哼了聲,「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又決定要晚一點死了?」

  「從你把我從河裡抓起來後。」眨眨眼,夜流再次舉起雙手放到自己眼前仔細觀察。我發現這似乎是他的習慣,之前只要他們停下來休息或是晚上紮營時他也時常這樣看,好像能從手心裡看出一朵花似的,「還有一點時間,那就不能浪費。」

  「這句話從一個本來想要跳河自殺的人嘴裡說出來。」

  「那你又打算做什麼,小妖師?」絲毫不在意凡斯的諷刺,夜流用樹枝撥動火堆揚起幾點火星,「我知道你在找什麼,但他幫不了你,沒有人能。這是場蓄意已久的戰爭,而你開啟了它。」

  「你開始了戰爭。」

  枯衼響起的爆裂聲宛如槍響,一槍射穿了凡斯的心臟,我幾乎可以看到凡斯走過的路上總是遍地鮮血。

  「你在責怪我,卍華?是你們構築了這個世界,是你們放任鬼族的黑暗壯大,是你們像是遊戲的孩子那般幼稚地促成了現在的一切又棄之不顧!」凡斯急促地呼吸著,臉色蒼白地就像當時他看見亞那倒在逐一死去的精靈之間,被死亡與黑暗包圍──由他親手帶來的詛咒的那一天──凡斯低啞著嗓子憤怒地低吼:「是你創造了我們!」

  「沒錯。」平靜地接收凡斯的怒火,夜流又用那種憐憫同情的表情看著妖師首領,「妖師出生於戰火中,是我讓你們充滿了仇恨、憤怒與鮮血,是我讓你們切割了世界,是我讓你們必須存在於黑暗中。」

  「你說得沒有錯,這是遊戲,一場沒有人玩得起也沒有人輸得起但每個人都身陷其中的該死的遊戲。」

  凡斯急促的呼吸就像他要喘不過氣一樣,他又喘又笑又哭。

  而夜流依舊是平靜地看著他跌坐到地上,看著他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在枯黃的草地上蜷縮成一團,看著他突然卸下了過去所有的堅強與驕傲自尊,看著他崩潰碎裂成一片片,看著被他創造出來的種族在自己眼前孤單地拒絕全世界。

  「這值得嗎?」

  躺在地上,凡斯望著無暇的夜空,我可以清楚看見他眼角的水光,宛如流星般一閃即逝。他偏過頭,看著坐在一旁的創造者:「你知道為什麼我要把你從那冷到該死的河裡撈起來嗎?」

  凡斯不屑地輕嘆了聲,眨著眼睛回憶著遙遠的和平過去,用著悲憫的眼神回望進夜流的眼底。

  創造者與造物看著彼此,就像照鏡子。

  「妖師」是夜流在無盡的痛苦憎恨中創造出來的,監視黑暗平衡光明,是唯一有能力在一瞬間將世界完全恢復原廠設定的種族。

  我們是夜流後悔的產物、他親手殺光了族人的證明。

  我終於明白、凡斯早就知道,夜流眼中的那些悲傷與憐憫全都是為了他自己,他嘲弄地冷哼了聲,「為什麼你跟他一樣,露出一副放棄一切的表情?」

  「偏偏另一個傢伙是個笨蛋,什麼都看不出來。」

  在失去了一切之前,夜流創造出了妖師;在失去一切之後,妖師撿到了他們的創造者。

  『他究竟在找什麼?』

  夢見挑起眉,看著我的表情像極了夜流與凡斯露出的那種憐憫神情,然後低下頭繼續望著底下火堆邊的兩人。

  這感覺很奇怪,應該說自從撿到夜流然後知道他是創造妖師的人之後一切都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夢見對於下面那個「過去的自己」就只是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

  『人類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憎恨,悲傷到來。』

  這句話擊中了我的某個回憶,瞪大了眼,迅速低下頭差點扭斷脖子。

  我看著凡斯躺在了無生機的草地上緩緩閉上雙眼,大口大口呼吸著,彷彿從來沒有真的活過一樣用力喘息。

  宛如無論怎麼掙扎也哭不出聲的新生嬰兒。

    ※

  在那三合一活動結束後,學長曾跟我解說過影心獸是怎樣的存在,但他唯一沒講的就是影心獸的模樣。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何他當時只是看著我什麼也不說,我一直以為學長是在賣關子或是單純習慣性耍著我玩,結果原來不是啊!

  影心獸看起來就是一大團黑影,字面意義上的一團黑影,蟄伏在山林中,就彷彿山巒或樹林在陽光下的暗影,一不注意就會走進他的範圍之中,落入他的掌握。

  奇妙的是,當你意圖刻意去找影心獸的時候,又非常不容易找到他,就像是他不想被人找到。

  「你為何而來?人類。」

  凡斯站在光亮的邊界,坦然面對著眼前的暗影。

  我想我知道這是哪一天。

  在這一天,凡斯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憎恨,悲傷到來。

  我看著凡斯跟我一樣,深陷進他幾乎無法承受、足以將他的心撕裂成碎片的記憶片段裡。

  看著自己的族人在一次傾倒於鮮血及雨水混雜的泥濘中彷彿深陷沼澤,死亡有如禿鷹那般寂靜地盤旋不去,伺機狩獵那些僅剩一口氣的傷者。

  精靈的光芒逐漸黯淡,像是天上的星星被黑暗一一抹去,亞那嘶聲力竭的呼喊始終無法穿透那由痛苦與悲愴築起的心之牆,我看見他看著凡斯逐漸崩塌破碎的模樣眼中充滿了哀傷,即使身受重傷也要緊緊揪住自己好友的衣領,絕望地祈禱他能得到平靜。

  「我詛咒你們──」

  直到大地成為荒野,西之丘除了死亡與暗影什麼也不再剩下。

  『他留下了那些記憶。』夢見說道,伸手隨意地揮了揮眼前的畫面,記憶突然快轉了些,眼前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讓那段記憶永遠保留了下來。』

  『為什麼?』我一直到自己出聲才發現原來視線會模糊不是因為夢見的關係,而是我不知何時流下了淚。

  這一句為什麼包含了許許多多的涵意,但我知道夢見能懂。

  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是妖師、為什麼把我們作為武器創造出來、為什麼在我們終於能平靜生活時鬼族出現了、為什麼凡斯必須要失去如此之多,他甚至連自己唯一的好友都被自己親手扼殺了。

  但凡斯在得知這一切後依然留下了所有的記憶,希望這能永遠被世界的一部分記得,在自己死亡之後、仍然有某人能永遠記得。

  記得身為妖師的他也有個又笨又蠢又異常勇敢的精靈朋友,甚至是他們分別前的那一刻也記得清清楚楚。從開始到最後,一段妖師即便死亡也不願意遺忘的友誼。

  「一個精靈與一個妖師,一個在希望中誕生一個在毀滅中出現。」不知何時已重新站在光與影的交界,凡斯自嘲地苦笑了聲,輕聲嘆息,「宛如正與負無法克制地吸引著彼此,光明與黑暗互相追逐。這是不解的緣,直至主神腐朽也釐不清的羈絆。」

  我看著凡斯重新抬起頭,雙眼中承載著無限的痛苦與悲傷但依然澄澈無比,那抹純粹的黑就宛如夜晚的河水那般晦暗不明,彷彿黑水晶似地折射著微弱月光,直到光亮匯集並在水流經過的瞬間再次破碎閃爍出光點粼粼。

  那是從戰爭的火焰中淬鍊而出的一族之長,我忽然明白了凡斯為何會讓這多人深刻地記憶著,不是因為他詛咒了三王子,不是因為他殺了一整團的精靈軍團,不是因為他站在了鬼族的那一方,而是因為他即使身處黑暗、鮮血與死亡的中心,仍然乾淨純粹得令人震驚地害怕。

  「黑暗越來越銳不可擋。」

  站在山丘上,凡斯看著底下正產生衝突的種族聯合軍與鬼族,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夜流,「要告訴我你在打什麼主意了嗎?」

  眨眨眼,夜流的視線在凡斯臉上轉了一圈後飄向底下逐漸敗亡的精靈,一抹熟悉的夜藍色從黑色斗篷下露出少許,站在鬼族軍的最後面,飄飄蕩蕩的宛如一簇不滅鬼火。

  「世界運轉後,除了創造、管理、維持、修正外,循環中的最後一步便是清理。生老病死、種族的興盛與覆滅,歷史的推進總是在誕生中消亡、死絕後重生。」夜流揮了揮手,那之前見過的金色光芒又從他的手指尖冒了出來,繚繞在他身邊,夜流輕吹了口氣,那霧氣一般的光芒隨即消散進四周的昏暗中,「在歷史之外管理時間行進的是時間種族,而在歷史背後推進演變輪替、執行清理任務的是時間人偶。」

  「人偶依照當初給予的設計圖在特定的時間點推動歷史,為了避免未來被揭露的可能性,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使命與設計。」

  山丘下的小戰爭已經步入尾聲,受傷仍然存活的聯合軍在援軍的掩護下全數撤退了,但戰敗是不爭的事實,鬼族搶下了這個據點,世界的一角又陷落了。

  原本站在最後面的人走上前,夜藍髮絲從脫去的斗篷帽兜下露了出來,金藍色的雙眼在煙硝中看起來十分妖冶,嘴角的微笑讓他在這頹敗的戰場上看起來萬分愜意。

  只見他隨意地以我熟悉的動作揮了揮手,一點點破碎的光點便從那些聯軍殘破的屍體中浮了出來,彷彿一陣金色濃霧那樣往他指尖匯集,形成了像是光球一樣的發光體。

  在他將那光球一口吞下的同時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我的天啊。』

  瞪著底下的夜流,我看見了凡斯蒼白的臉龐也寫滿了震驚。

  我赫然想起傘董事說過的話,『安地爾不是鬼族。』

  「安地爾不屬於任何種族,他說過他一直感覺不知道自己是誰,這不是一種修飾,而是事實。」凡斯的嗓音嘶啞破碎,他睜大的雙眼滿滿的驚愕與憤怒,更多更多是難以置信的痛苦。

  「──他是你們製造出來的人偶!」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唔喔喔~~更新了更新了~~

好感動居然在有生之年看到更新>///<
about me

彧絯/labbri

Author:彧絯/labbri
We'll end up on that bridge again someday.



噗浪:糖果淹沒了星球
匿名詢問:ask

about This Planet

管理人:彧絯/labbri
連絡:birth_bysleep
    @hotmail.com



同人創作為主
生活蠢事為輔

女性向|坑坑洞洞|病
歐美圈|錯字連篇|廚

入內小心腳下



ST-Spirk
AVG-Stony
DC-Superbat
KSM-Hartwin
XMFC-Cheirk
HP-Snarry
SPN-SD|007-00Q
Doctor Who
Pacific Rim



喜好混雜請尊重各CP
所有文章請勿隨意複製轉載

artical
latest artical
latest message
link
serching
be friend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