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傳冰漾】天空塚 -34-

第三十四話 決戰時刻


  當國中坐在教室裡聽歷史老師述說那些殘酷悠久的戰爭時,我從沒想過未來我也會有上戰場的一天。

  而且還是兩次。

  第一次是一年前的學院大戰,而第二次則是在我來到獄界一個禮拜後開始了。

  殊那律恩的領地在萊斯利亞將我接過來後就進入完全封鎖狀態,但我還是知道奴勒麗有登門拜訪過。當然,過程完全不能以和平來形容,事實上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遠,殊那律恩還大笑著把奴勒麗砸出的大洞圍起來弄成了一個新的觀光景點。

  守世界的消息持續傳了進來,離開的第二天公會便通緝了我,冥玥也沒有回到公會裡。根據重柳帶來的消息,妖師一族的族人們在麻煩能找上門前便全部從原世界與守世界消失在眾人面前,估計是藏起來了。而他們不想被人找到時我相信沒有人找得到,這讓我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擔心公會的騷擾。

  重柳是第三天時出現在我房間裡的,老實說當時看到他在獄界裡還以為我是不知啥時下地獄了。

  「這是你的選擇,而我有義務以監視者的身份看到最後。」重柳靠著牆說道,任由他的蜘蛛搭檔在房間裡爬來爬去然後蹭到我腳邊縮成一顆大球。

  「你早就知道了嗎?卍華的事。」

  「時間種族裡有紀錄,」頓了下,重柳冰藍色眼同看了我一眼後又轉回去看著窗外靜止不動的風景,「但現在的族人也幾乎對這段歷史沒有任何印象了。」

  「你回去找過?」看著跟過去感覺完全不一樣的重柳青年,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彼界之門不可開啟』,這是流傳下來的古訓之一,而古書裡確實記載了開啟大鬼門的關鍵之一便是妖師。」重柳平靜地回答道,卻讓我感到一陣痛苦。

  所以,這就是妖師被時間種族獵殺的原因之一。

  夜流確實留下了指示,但隨著時間傳承下來的卻是殘缺不全的片段,造成了理解上的認知錯誤。

  「那我現在就要開啟大鬼門了,為什麼不阻止我?」

  重柳沒有回答我,但他這次終於完全轉過頭看進我的雙眼中。

  我一直覺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就連那蒼白的肌膚與臉上的紋路都很有奇幻的異國風情,整個人看起來精緻得宛如人偶。重柳很少有表情,但現在他的雙眼中似乎帶了一絲同情與打趣。

  「你很不同,褚冥漾。」

  看著他推門離去的背影,我突然好奇起他想在這場戰爭中擔任什麼樣的角色。

  時間種族雖然不插手歷史但妖師的介入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我可以肯定到時候一定會看見他們的身影,而身為同族人的他究竟會怎麼做?

  敲響的房門拉回了我胡思亂想的注意,從床上站起來,我看著原本縮成球的蜘蛛又拉直了牠又細又長的八隻腳迅速竄上天花板。

  就在牠消失在我眼角時,房門喀答一聲打開了。

  萊斯利亞依舊穿著他那一身帥氣有型的皮衣皮褲,焰紅色的頭髮彷彿隨時都要燃燒起來似的。

  「時間到了。」

  他剛說完,我便感覺到了驚天動地的天搖地動。像是有炸彈被引爆一樣,整棟大樓狠狠地搖晃了起來。

    ※

  耶呂與比申在山谷邊,景羅天則在谷底。

  空間被劃開了一道開口,但還沒完全張開,我只能隔著一層類似薄膜的東西一樣望著另一邊。

  但我依然可以聽見那穿著一身火紅的噩夢女王尖銳刺耳的大笑,公會看上去似乎全員出動了,放眼望去可以看見各個顏色的袍級們就像花朵一樣在山谷中盛放。

  「準備好了?」

  殊那律恩站在我身邊,萊斯利亞在他後方,重柳則是再次不見蹤影,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畢竟,他總是在附近。

  手指按著腕帶深深吸了口氣,這幾天總能感覺到腕帶傳來的火熱的疼痛,一天一天過去,那熱度倏地轉變為刺骨的冰冷。

  我曾一度以為自己的肌膚要凍傷了,但跟腕帶滾燙時一樣,我的手實際上一點傷痕也沒有,只是有種刀子在心口上慢慢割著的感覺,一刀一刀又深又重地劃過。

  「與我簽訂契約之物,」米納斯摸起來依舊冰涼滑潤,我可以感覺到她些許的焦躁與順從:「讓來者見識妳的美麗。」

  我應該要跟她說對不起,對不起,她有個這麼麻煩的主人,但我也知道無論如何,這次都是最後一次了。

  直接將米納斯轉了二檔,與此同時,萊斯利亞破開了空間的最後一層邊界。

  煙硝與鮮血混雜的味道讓空氣都濃稠了起來,山谷在不久前早就因為安地爾與萊斯利亞還有休狄及阿利學長的關係而被破壞,但現在看上去山谷似乎好像快要完全崩塌了一樣。

  崖谷邊上全是巨型食人蟻殘破不全的肢體,還有許多鬼族及我不願意見到的袍級屍體。綠意全都消失了,樹木傾倒破敗,甚至連大地都被掀起開來,彷彿土地被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裂出一個又一個怵目驚心的傷口。黃褐的沙石灑上了一片捱著一片的鮮血,各種嘶吼與嚎叫就像野獸們在爭奪地盤與獵物時發出的聲音。

  這景象宛如地獄谷,一如凡斯開啟了千年前的那場戰爭,眼前的一切都是由我開始。

  「萊斯利亞。」殊那律恩對著眼前的景像咯咯笑了出來,彷彿看見了有趣的遊戲一樣的孩子那像天真無邪地笑著,「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無聲地走上前,萊斯利亞伸出雙手,散著灼熱氣息的火焰立刻繚繞在他雙手之間。

  那火焰宛如有生命一般圍繞著萊斯利亞炙熱劇烈地舞動,我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都能感受到一股股熱浪迎面撲來,超高溫的火焰發出的爆裂聲就像空氣發出的哀嚎,綿長而詭異。

  隨著他揮動雙手,那團火焰猛然失控地衝向空中,原本在空中盤旋不去的幻獸立刻發出了一聲慘叫並化為一團火球一如流星般墜落並在半空中燃燒殆盡,連一點屍骨都沒留下。

  緊接著那火焰猛地分裂成了兩束分別不分敵我地追擊著所有在空中盤旋的物體,紅黑色有如岩漿的熾熱烈焰就這樣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不一會兒火焰便在天空上燃燒了起來,不把一切化為灰塵不罷休。

  底下原本打打殺殺的聲響就在瞬間像是被人按了暫停一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熊熊燃燒著的天空,緊接著每個人的視線便落在了火焰的源頭上。

  殊那律恩張開雙臂,像是要歡迎所有人一樣,他興奮地哈哈大笑著。

  「殊那律恩!」耶呂率先大吼出聲,他巨大的身軀讓他的嗓音有如雷聲轟隆:「太慢了!」

  面對那巨人一般的耶呂殊那律恩倒是完沒在怕,他聳聳肩向前走去,而我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禮貌點,耶呂,別讓我不高興了。」

  輕輕轉動手腕,絲絲黑氣像是煙霧一樣聚集在他手掌中,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隻烏鴉,接著不止烏鴉,甚至還有獵豹、獅子、巨蟒,各種各式各樣的黑色猛獸紛紛出現在他四周。

  「好了,親愛的。」殊那律恩瞇起眼,笑容滿面地面對山谷底下耶呂與比申的手下們以及公會袍級們,開心地拍了拍手:「開飯囉。」

  由黑氣形成的猛獸們大吼一聲紛紛往山谷下奔去,黑色獅子撲倒了一隻衝上前的鬼族,在瞬間化回黑煙將鬼族包裹其中,短短的慘叫之後黑煙又恢復承獅子的模樣但那鬼族已經消失不見了。巨蟒則是張大了下顎吞下每個擋在他路上的障礙,這景象讓我非常不合時宜地想到了貪食蛇,但實在是太像了啊!

  獵豹竄到了我身邊壓低了前肢,不用任何人說我雙腳一跨就坐了上去。

  「米納斯。」水藍色的修長槍身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美麗萬分,我發現自己竟然忍不住想要微笑:「這是最後一次的任性了,拜託。」

  我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她無奈的嘆息,但緊接著原本蘊含在槍枝中的水之力突然衝了出來,水氣逐漸在我四周凝聚旋轉,同時我感覺自己的體力正一點一滴地被抽走,但我不在意。

  「謝謝。」

  當獵豹停下腳步的瞬間我也從牠背上翻了下來,一個轉身躲開了撲上來的鬼族,四周的水珠隨著我的思想化為長鏈捲住那隻鬼族的手腳將他抓了回來,我反手一槍直接射穿他後頸部的內核。

  伸出空著的左手擺了下,水珠立刻以我為中心拉長成長矛般的形狀,掌心輕輕向外一推,水矛急速地飛射了出去。眼角餘光掃到的畫面與夢見在我腦海的警告讓我在下一秒又馬不停蹄地扯回了那些水氣,水氣在我身前迅速凝結成冰,鏘的一聲擋住了某個我不認識的紫袍的攻擊。

  冰冷寒氣沿著紫袍的長刀幻武蔓延而去,從刀尖與冰盾的接觸點為起點,不一會兒整把長刀便被冰凍了起來。但那名紫袍只是雙眼眨也不眨地動了下手腕,熱氣立刻從他的幻武中爆發開來,我舉起長槍對著他的臉毫不客氣地扣下扳機,子彈立刻被他火屬性的長刀給揮開。

  「妖師,現在立刻投降還有活命的機會!」他嘶聲吼道,聽上去就像獅吼,我這時才注意到這名紫袍是一名妖精。

  面對他的警告,我只是無聲地凝聚了更多水氣。下一瞬間身體便反射地側身閃過他襲擊過來的刀尖,我順著身體的旋轉甩出長槍往他背後開了幾槍,左手扯了一下手邊的水霧,濕氣立刻凝聚在我手中順著我的思想化為手槍,在紫袍舉刀架開一開始射出去的子彈時又扣下了扳機,擊發出去的酸雨泡泡在他四周一個個爆裂開來。

  因為對方忙於應付那突如其來的酸雨,我輕鬆就繞到了紫袍的後面。米納斯的酸雨不會傷到我,因此我只是凝聚了那些酸蝕的水氣,伸出手用力握住紫袍的手腕。

  他的慘叫在我耳邊如刀子一般劃開了我的耳膜,但我沒有鬆手,只是看著他鬆開了幻武兵器,整隻手臂鮮血淋漓地被我抓在手中。在我感覺到他原本掙扎著響要擺脫我的手已經無法再動彈時我才放了他,揮開了酸雨後又是一握,一把水藍色的刀子便落在我手中。

  「漾漾!」

  一聲驚恐的喊叫從前方傳來,我抬起頭,看見喵喵與千冬歲站在那裡。雖然他們看上去渾身髒兮兮的狼狽不堪,但目測沒有任何重大外傷,這次我是真的露出了一抹微笑。

  「嗨。」我輕鬆地打了聲招呼,然後看見他們果不其然都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漾漾……讓我給那個紫袍治療好不好?」喵喵顫抖地說道,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步,看上去似乎很想要朝我奔跑過來,但身體避開危險的本能依舊讓她停在原地。

  眨眨眼,我看見阿利學長跟萊恩從後方焦慮地衝了上來,讓我忍不住咧開了嘴。

  「不要。」

  抵在妖精紫袍後背的刀尖刺穿了袍服,我可以感覺到刀子戳進肉裡的手感,擦過骨頭與穿破內臟,最後從他胸膛破出,隨著刀尖潑灑開來的火熱鮮血宛如一朵盛開紅花。

  五色雞咆哮著朝我衝了過來,我只是朝天空伸出手,下一秒便感覺到一陣拉扯將我抱離地面。

  重柳不知用了什麼法術讓自己站在半空中,他一手緊摟住我的腰另一手則對著下方翻了下手掌,一個巨大繁複的法陣從地面浮現出來,法陣範圍內的土地立刻液化,把所有人像是陷進流沙裡一樣困在其中。

  「漾漾!」

  「漾漾回來!」

  「漾漾──」

  所有人都在大叫,好像越大聲就能把我從天上震下來。

  重柳拉著我讓我們飄浮到他們身邊,我看見喵喵緊抓著那快要整個被液化的土地淹沒的紫袍,急得紅了眼眶。千冬歲與萊恩看見我立刻往我撲了過來,但雙腳沒有著力點讓他們只是向前撲進泥水裡。阿利學長冷靜地朝我游了過來,他的雙眼直直盯著我,開口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哽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嘆息又像是低吼。

  「漾漾、為什麼……」

  聳聳肩,面對喵喵的疑問我覺得口乾舌燥,因為老實說我也無法確定自己的選擇究竟正不正確,或許凡斯當初也是跟我一樣的心情吧。

  「因為這是最後了,喵喵。」

  最後我還是忍不住伸手抹掉了喵喵臉頰上的淚水,看著她吃驚的表情我又忍不住笑了。

  「再見。」

  雖然不可能,但如果時間可以倒轉,就算那兩個黑漠的成員有多煩人我真希望那天可以堅持要去野餐。

    ※

  「真沒想到你下得了手啊,凡斯的後人。」

  安地爾看上去完全被我下午的舉動娛樂到了,他愜意地坐在大帳篷裡的躺椅上,隨興地把玩著手上的一顆光球。

  「那是誰的靈魂?」

  「不知道。」安地爾咯咯笑了起來,張口將靈魂一口吞了下去:「某個黑袍,不是你認識的人。」

  「事實上你也不認識吧?」

  安地爾沒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但我知道我說對了。我抓著萊斯利亞給我準備的三明治,還沒來得及咬下第一口就看見安地爾修長的手指再次動了下,一顆光球又出現在他的手指間。

  看起來他最近吞噬了不少靈魂,雖然我知道人偶的清除指令讓他擁有回收靈魂的力量,也知道安地爾這樣耍弄靈魂已經很久了,但在知道一切後看見他玩弄著那些靈魂讓我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時間人偶甚至不是一種種族,他們融入種族歷史之中隱藏在幕後,推動歷史前進,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安地爾在鬼族裡待了超過千年,久到成為鬼王高手、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鬼族,可他不是,也永遠不會是。

  他就只是「安地爾」。

  我有點好奇他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夢見說安地爾吞噬了他一部分的能力,或許他有看見些什麼?

  手指摸著耳墜,我茫然地看著安地爾吞下靈魂後再摸出了一顆,看著他遵從指令回收靈魂而他甚至連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理由都不知道。

  「你會覺得徬徨嗎?」在我來得及制止自己之前,這疑問已經脫口而出。

  安地爾看著我,瞇起他金藍色的妖冶雙眼,微微勾著嘴角:「什麼意思?」

  「你站在這裡,卻不知道為什麼。」捏著三明治,我看見碎蛋黃被我擠了出來,但我沒有動,只是繼續看著安地爾,好像只要我繼續盯著他就能搞懂他在想什麼一樣:「你覺得你可以有很多選擇,卻不知怎地走到了這個地步。」

  就像我可以選擇不要入學,甚至選擇重考,但我還是進了這個新生訓練第一天就把我嚇到半條命都飛掉了的學院。

  回頭想想自己都覺得那時候的我真是有勇氣。

  然後不知不覺中,當我停下腳步時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戰場上,渾身髒汙又滿手血腥。

  「你想說什麼?」收起了笑容,安地爾有些銳利地問道。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緊繃,就好像我戳到了他的痛處。事實上,我覺得我就是戳到了他的痛處。

  夜流從千年前遺留下來的兩個遺物就在這個帳篷裡,忙著討論如何毀滅世界,說真的我不知道凡斯看見這畫面會說什麼,他說不定會衝上來痛揍我們一頓。

  凡斯說安地爾看起來就像放棄了一切,我一直到這瞬間才真正理解他的意思。

  安地爾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相信協助鬼族毀滅世界是他一輩子的目的了,那當他真的毀滅了世界、完成了清除指令後他又要做些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回收靈魂時卻會得到那個靈魂一生的經歷,那種感覺就像他被分割成千百萬片,同時活著又死去,而他不能停止吞食,那種飢餓被深植在他的潛意識裡,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放棄卻無法真的放棄。

  這千年來他四處尋覓著一切疑問的答案,亞那不知道、凡斯則在他們之前的友情四分五裂後才知道,而現在,他要的答案就在眼前。

  「你知道了。」眨眨眼,我猛地理解過來,突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卻又覺得有些理所當然。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當時在湖之鎮的地底遺跡時的各個蛛絲馬跡,就能明白其實安地爾早就知道了。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如此聰明。聰明、無情的人偶。
  當時地底遺跡的封印之門分別染到了狼妖、式青與我的血。

  我擁有夢見又是妖師,式青則是靈魂碎片的持有者,開啟封印之門的四個條見這樣就滿足了三樣,狼妖是用安地爾自己的血為內核培育成形,如果狼妖的血能夠滿足開啟條件,只代表了一件事。

  「凡斯將『時間』給了你。」

  我看的記憶到夜流沉睡後就沒了,在最後的大戰中,凡斯到底經歷了什麼我還是不知道。

  當時夜流也只是將「時間」交給了凡斯保管,所以凡斯把「時間」給了安地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安地爾終於又露出了笑,這次他的視線一直在我耳墜上繚繞不去。

  「凡斯說那玩意兒叫『瞬時計』,無垠的時間被永遠凝結在一瞬,要使其流動或倒轉是我的選擇。」安地爾坐起身,用一如以往那般令人讀不懂的笑臉專注地凝視著我:「我本來快死了,那時候。」

  「我想你耳墜裡的那傢伙沒告訴過你吧?褚冥漾。」聳聳肩,安地爾戲弄地哼了聲:「人偶是有使用期限的。」

  「在最後一場戰役時,我已經到了極限,但凡斯偏偏要抱著最後一口氣把我從成堆的屍體山裡挖了出來,不顧我的意願將瞬時計塞給了我。」

  所以他存活下來了,瞬時計讓他擁有無盡的時間可以繼續存在。

  他活過了千年,找到了凡斯的後人與亞那的孩子。

  「我能夠輕易就理解人體或法陣的構造,迅速找到弱點,從我有意識開始我就能這麼做了。」安地爾晃著手裡的靈魂光球,有些困惑地向我述說:「這個世界在我眼裡滿是不值得存在、應該清除的缺點,褚冥漾。因為我就是被如此設計的。」

  「可是當我在獄界時,我什麼都看不見。或許是因為力量的本源不同,又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是針對守世界設計出來的,所以我在獄界沒有用處。獄界在我眼裡就是……完美無瑕。」

  「我知道那只是單純因為我沒看見它的缺點,可是當我第一次踏入獄界,第一次睜開眼時,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是能這麼看世界。」

  「我想要那種世界,褚冥漾。」低笑著,安地爾的語氣中滿是憧憬與羨慕,「所以我決定放棄這個世界。」

  「可是你自己放棄不了,因為你不是被設計成動手動腳的角色。」我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待在耶呂身邊,為什麼要待在鬼族裡,他根本不是在協助他們顛覆世界。

  「你利用了他們。」

  安地爾咯咯笑了出來:「對,我利用了他們。老天啊,我第一次覺得你跟凡斯一樣聰明得驚人,褚冥漾。他也看出來了,雖然是在最後的最後。」

  「最後的最後,他把瞬時計給了我,將我的時間永遠固定在我毀壞前的那一刻。」聳聳肩,安地爾瞇起了眼:「你以為他在救我嗎?不,褚冥漾,他是在報復我。因為他知道我討厭這裡,可是能幫我把瞬時計取出來的人卻在這裡,我只能找到他,耗費千年的時間在這個我厭惡的世界裡到處遊蕩。」

  「然後,我終於找到了你,繼承了凡斯先天之力的血緣者。」

  夜流是不是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刻?他到底看到了多少未來?他為什麼能確定這就是他期望的未來?

  安地爾緩緩站起身,來到了我面前,而我不閃也不躲,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望著這個在所有誕生於這世界的種族裡唯一記得自己的使命、卻一直期盼著能遺忘並捨棄所有的完美造物,覺得有些想哭,不知究竟是為他或是為了我自己。

    ※

  凌晨時公會發起了突襲。

  我站在比申旁邊,突然覺得這真天殺的不可思議,畢竟我可是記得一年前我應該是站在試圖把她大卸八塊的那一邊。

  「小妖師。」噩夢女王咯咯笑著,火紅尖銳的指甲刮過我的臉頰,那種隨時都要把我毀容的感覺讓我不禁蹙起眉,讓她笑得更高亢了,「幫我們給那些狂妄的公會走狗們一個下馬威。」

  眨眨眼,我偏頭看了帶著孩子氣笑容的殊那律恩一眼,然後重新將視線放回眼前的袍級大軍。

  「空中翻湧之龍,墜落地面化為水,雲霄之上,風華之下,東南雷響,西北雲靄,讚棄的詠嘆調,四之七,若水雲煙。」水藍色的法陣隨著我的施咒逐漸浮現,螢籃的光芒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閃閃發光的緞帶,在半空中匯集成一條條小河,我手邊中扭動繾綣著,最後隨著我的指揮往天空飛奔而去。

  一開始沒有任何動靜,但不一會兒遠方便傳來了一聲悶雷,一下接著一下,越來越近。

  當雨滴落下來的時候,我聽見景羅天發出了一聲鄙視的嗤笑,而比申則是毫不客氣地大聲嘲笑。

  「真的嗎?妖師,這就是你的招式?千年前凡斯可是一招血洗了大軍前哨啊。」

  「勸妳別小看這場雨,比申。」安地爾笑了幾聲,彈彈手指試圖架起結界隔絕雨水但那雨水碰上屏障後卻直接把結界給融化了:「小心等一下第一個倒下的就是妳。」

  「你說什麼?」比申尖銳地怒吼道,當她注意到安地爾的結界無效時才又轉回來對著我尖叫起來,刺耳的嗓音就像用指甲刮過玻璃一樣令人渾身寒毛直豎:「你做了什麼?妖師!」

  「這雨水會侵始觸碰者的體力,只要繼續淋雨就會感覺越來越疲累,直到妳昏睡過去,最後連呼吸的力氣也沒有、器官運作的力量也消失,身體機能停止,然後妳就會死亡,當然這對施術者的我來說沒有用。」我無所謂地解釋道:「跟妳那在大過年只會魔音穿腦的部下比起來我覺得我有格調得多了。」

  「你──」

  「這不是不錯嘛!」殊那律恩哈哈大笑了起來:「一場比耐力的遊戲,我喜歡!」

  「就覺得你會喜歡。」聳聳肩,我踱步離開比申身邊走回殊那律恩旁邊,看著噩夢女王恨得牙癢癢卻無法把我解決了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咧開一抹笑。

  「速戰速決。」耶呂嘶啞難聽的嗓音甚至比雷聲還要響亮。他的身體在安地爾的治療下勉強還維持人形,但我還是看得出來有很多部分都腐爛了,實在很難相信他竟然還能活著。

  景羅天嘖了聲,不情不願地張開手,下一秒一道道黑影便從他身後竄起。在因雨水而朦朧的黑暗中仔細一看,只見剛剛飛起的都是景羅天能夠飛起的部下,他們盤旋在半空中迅速往公會的部隊發動攻擊。

  在一片濕冷昏暗中很快地兩邊又進入了混戰,而且情勢越來越暴力血腥,我很快地發現就算我想手下留情也不可能了,明顯公會已經不是單純通緝我,而是直接下達了絕殺令。

  「米納斯。」

  才剛將米納斯喚出來我就看見一條黑色鞭子在黑暗中如蛇一般朝我撲來,讓我不禁一瞬間失了神。但仔細一看,鞭子的持有者並不是紫袍,而是名白袍。

  「妖師!」金髮的白袍咆哮著,憤恨地揮過長鞭,「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是要背叛我們的!你這該死的背叛者!」

  雖然泥濘有些阻礙我移動,但我還是在鞭子刺穿我腹部前成功閃了過去。反手舉起米納斯就往白袍的方向開了幾槍,即使雨水刺痛了我的雙眼,但我還是看見那些子彈毫不留情地穿過了白袍的左大腿與腹部。

  鮮血染紅了雨水在地上蜿蜒出一條小小的溪流,淌過我腳邊。

  一大片骯髒的紅色讓我感到頭暈目眩,讓我想大叫又想大笑,即使在下著大雨但那此起彼落的嘶吼與哀嚎依舊毫無停頓與遮掩地傳入耳中。

  即使我已經盡可能地不要造成正面衝突了但還是免不了會發生流血事件,這一切讓我感到噁心。

  就在我搖晃著想往另一邊走去時,一支短箭倏地從我頭邊擦過去。

  「你這笨蛋。」

  深深吸了口氣,我轉過頭,看見渾身濕透的老姊就站在那裡。

  「我知道。」疲憊地扯開一抹微笑,我聳聳肩,「老媽他們沒事吧?」

  「你膽敢把他們的記憶消除了。」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冥玥走到我眼前,穿著她一貫時髦的服裝,「你膽敢從然與辛西亞的訂婚宴偷溜。」

  雖然因為渾身濕透而有些狼狽,但她看上去沒怎麼受傷,這讓我鬆了口氣。我知道妖師一族會來,但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與公會合作,又或者他們會自己單獨行動,總之我不怎麼想碰到他們,我甚至還用言靈祈禱了下。

  但老姊就是有辦法把我找出來,就像小時候每一次玩捉迷藏時,她總能把我從各個奇怪的角落裡挖出來。

  「你最好給我個我能接受的理由,不要以為我不敢揍你。」冥玥滿臉你皮在癢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縮了下脖子,但又突然覺得很好笑,因為她對我的態度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果然是真的非常非常以我老姊為傲。

  「因為公會永遠不會同意讓鬼族生存下去。」因為公會代表的是光明,他們無法理解黑暗存在的重要。

  鬼族毀滅的話光明會過度膨脹,最後的結果只會像卍華那樣導致世界的力量失衡,然後又開始戰爭。

  「漾漾──」

  突然一陣刺眼亮光阻擋在我與冥玥之間,耀眼的光芒讓我感覺雙眼一陣灼熱的疼痛,瞇起眼,我在模糊的視線裡看見重柳從移送陣裡出現。

  「找到了。」重柳對我這麼說,然後伸手抓住了我。

  移送陣再度亮起,繁複華麗的陣法圖騰徐徐轉動著,落下的雨水被光芒照得有如鑽石般在空中閃閃發亮,也有如星辰那般墜落進滿地泥濘。

  我想對老姊說一切很快都會沒事的,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我只希望要是下輩子老姊還會有個兄弟,絕對不要是個像我一樣的麻煩弟弟。

  視線變得模糊,在停下時我發現自己正站在山谷邊的一片暗黑色崖壁邊。

  重柳鬆開我的手,我很快就感覺到他的體溫離我遠去。

  「褚。」

  緩緩轉過頭,我看見學長就在我面前。

  他銀色的長髮濕淋淋地搭在肩上,明明穿著黑袍四周也暗得一塌糊塗,他看上去卻彷彿在發光。

  「你這白痴。」

  與老姊相似的招呼語,學長的話讓我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但舌尖上嚐到的雨水卻鹹得厲害。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分離,我與學長也會不斷相遇。

  一次又一次,我總是會來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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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更新了欸等好久好久…
很喜歡大大的文喔 請繼續餵食^^

No title

真是太好看了阿QAQ
辛苦了~您寫的真好!

No title

我QQQQQQQQQ這真是最好的白色情人節禮物
嗚嗚嗚 不要這樣TTT很心疼樣樣的決定阿,只是...如果讓光明過度膨脹也不對,光明永遠都不會懂得這個道理,好自私、好過分QQ
歷史終究會被妖師一個解釋吧,我想,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Re:

感謝大家支持喔!!!
我終於把它貼完啦XDDD
寫到這裡的時候其實也感覺心情很沉重
雖然結局其實改了幾種版本但漾漾背叛的劇情是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從來沒變過
自己寫一寫也覺得何苦呢
可是實在很想寫寫妖師的故事啊 :D
關於他們為這世界的付出犧牲與愛
很高興你們喜歡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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